面板業度寒冬 奇美許文龍的難關

作者:林宏文、林易萱

奇美許文龍的難關 面板度寒冬 百萬股東如何因應?

全球經濟吹寒風,台灣面板業面臨最嚴酷的考驗,一向被視為最幸福的企業奇美電子,跌破面值,幸福企業不再幸福,創辦人許文龍,煩惱到無心釣魚!

許文龍面臨哪些挑戰?台灣面板業誰最有度寒冬的實力?國內投資五大面板廠百萬股東,嚴重套牢,該怎麼辦?

「由於減產造成人力過剩,公司強迫員工排休年假與無薪假!」

「公司暫停人力派遣工作,工程師要負責掃廁所!」

「每月除了周末還得多休十天無薪假,等於變相減薪兩成!」

這是近來在批踢踢電子布告欄〈PTT BBS〉上的許多爆料文章,貼文的人大多是各大液晶面板廠員工。由於媒體不斷引用報導,也讓各家面板廠主管,不得不趕緊出面消毒解釋。

幸福企業不再幸福

電話五分鐘斷線、強制無薪假……

從面板員工的留言也透露,這個產業的高成長黃金時代,已經遇到瓶頸。

五年前加入面板業的小李,由於遇上公司大成長,拿到近百張股票分紅,讓他成為同學中職場發展最順利的一位。

不過,上個月起,好日子似乎瞬間暫停,小李開始被迫無薪休假,除了周末外,每個月還得多休六天。

景氣急凍,低氣壓籠罩全台面板廠,而許文龍所領導的台灣幸福企業——奇美電子,如今壓力最為沉重。

從下列一些跡象,就可以清楚知道奇美財務壓力沉重的情況。最近,任何人若接到奇美電子員工打來的電話,每講到滿五分鐘,就一定會遇到以下情況。「,怎麼才講五分鐘,電話就斷了!」原來,奇美電為了節省成本,規定員工打電話,五分鐘內就會自動斷線。一通二十幾分鐘的電話,前後中斷了四次才講完。

「進入面板業這幾年,從沒看過氣氛這麼差的,我們已經不再幸福了!」一位奇美電子員工在批踢踢上留了這句話。

這波液晶面板的不景氣,來得又急又猛。原本應屬旺季的九月,訂單突然急縮;到了十一月,有的工廠產能利用率甚至掉到只剩二成,逼使各公司進行緊縮及節流動作,幅度都是史上從未見過的。

從十月起,奇美已展開一連串的動作,包括廠處長級以上總計約八十餘名主管,減薪幅度達一成。另外,由於部分廠房產能利用率已降至五成,原本生產線員工是做二天休二天,如今一周還可以多休兩、三天,只不過是無薪休假。

過去,奇美電的福利堪稱全台之冠,員工到餐廳用餐,完全免費。不過,最近奇美電子的福委會決定,為了節省公司支出,從明年一月起,員工用餐要繳半價二十五元,另一半仍由公司支付。此外,今年尾牙也確定不辦了。

打電話五分鐘就斷線、主管減薪、同仁無薪休假、吃飯要付錢,以及取消尾牙,這些措施,在號稱全台福利第一的奇美電子,過去都是不曾發生過的事。八月下旬才剛歡喜慶祝奇美電子成立十周年的員工,心情有如洗三溫暖般,盪到谷底。

遇上百年不景氣

許文龍煩惱 無心釣魚

許文龍決定投資面板業後曾說:「這是百年難得一見的投資機會!」但才不過幾年光陰,今年不幸遇上百年才一次的金融海嘯,景氣急凍下,連許文龍這位幸福企業家,也不敵景氣寒冬。

為了對抗景氣急凍,奇美電組成一個因應不景氣的委員會,總經理何昭陽自然是委員會的負責人。

從奇美實業到奇美電子,在奇美集團服務超過三十年的何昭陽,是集團跨足液晶面板最重要的戰將,也是創辦人許文龍最倚重的左右手。明年滿六十歲、並確定把棒子交給執行副總吳炳昇的他,在總經理任期的最後兩個月,壓力可想而知。雖然一連串的措施讓部分基層員工不滿。但何昭陽也感受到,奇美電子的企業文化,此刻正在發揮作用。

何昭陽說,最近,有一位同仁的筆記型電腦電源線丟了,於是在公司的二手平台上貼出這個訊息,結果立刻收到同仁們二十幾封回函,表示願意捐贈給他,問題就立即解決了。「這件事讓我相當感動,同仁們願意同舟共濟,一起度過這個難關。」

儘管奇美電員工非常團結,但外在考驗卻是愈來愈嚴厲,壞消息也愈來愈多!

十一月二十七日,摩根大通證券分析師林良俊,發表了一篇面板報告,預估奇美電由於明年到期的負債太多,以及虧損擴大,將導致未來幾年無力再投資,將循○五年華映的路線,從一線面板大廠行列中退出。隔一天,二十八日,中華信評調降奇美電的評等展望為「負向」,原因是奇美電營運轉弱且負債比率上升。

此外,產業競爭更是露骨,一位面板零組件供應商表示,從十月起,面板業景氣急凍,下游零組件廠商殺聲隆隆。不過,前三季還有賺錢的友達,「殺價聲音比較小」,奇美的情況就顯得較嚴重。

被稱為幸福企業的奇美電,過去總會讓供應商「感受幸福」。只是,奇美電的供應商們現在已幸福不起來,「他們〈指奇美電的供應商〉慘到什麼程度你知道嗎?庫存的東西,三折就賣了,現在三十二吋的液晶電視兩萬元有找;終端產品降價三成,零組件不降個六成的話,誰要理你?」

零組件商還紛紛接到奇美電,要將付款票期再延長的通知。過去偶爾發生類似情況,一些較為強勢的供應商還能不理會;現在客戶自身難保,供應商也不得不接受,只能尋求自救的方法。

一位零組件廠的老闆,過去頂多兩個月才去一趟台南科學園區,現在隔周就去一次,「我總要關心我的客戶現在狀況怎麼樣,和我談生意的人還在嗎?這家公司會不會倒啊?」焦慮的心情,溢於言表。

許文龍的問題

1. 奇美電大股東股票質押過八成

面板售價跌跌不休,一向最重視員工福利的許文龍,也向去奇美拜訪的其他企業老闆大吐苦水;主管減薪、員工福利刪減,讓他幾乎煩惱到無心釣魚。十月下旬奇美電股價出現連續崩跌,主管心理壓力都很大,許文龍還站出來信心喊話,特別叮嚀,「大家要睏入眠,把身體顧好。」

然而,奇美集團大股東的壓力,卻是空前地大。從最近奇美電大股東明顯增加股票質押的動作,就可看出許文龍承受的資金壓力之大。

根據統計,奇美電大股東奇美實業及聯奇投資,九、十月密集增加股票質押,其中持股奇美電二七.八%的奇美實業,在十月二十八日股票質押大增七○.五萬張,總計全部二○三萬餘張的持股,已有一六一萬張放在銀行質押,比重已近八成。至於持股比率達七.三%的聯奇投資,股票質押比率也近八五%。

2. 現金與負債比 落差過大

這段時間,奇美電子股價崩跌。在政府實施跌停板幅度減半到三.五%的十月下旬,奇美電竟然連續出現十一天的跌停板,股價從近二十元一路殺到八元左右。股票市值在兩周內就縮水超過一半,也難怪大股東必須再增加股票質押張數。

從未上市的奇美實業財務報表來看,也可以看出為何要大幅增加股票質押。

至今年上半年為止,奇美實業的現金及約當現金為二十八.四億元,但一年內到期的短期借款及長期負債超過八十九億元。若以奇美實業及奇美電子等轉投資的合併報表來看,奇美集團今年上半年的現金及約當現金約為三八○億元,但一年內到期的短借及長債則超過七六○億元,兩者都有明顯落差,由此也可看出奇美集團目前的資金壓力。

3. 奇美實業投資奇美電大虧損

以奇美實業起家的許文龍,在投入奇美電子十年後,集團正背負有史以來最大的財務壓力。

從帳面上來看,奇美實業投資奇美電子總金額為四三八億餘元,平均每股成本約二十二.六元;若以目前奇美電低於十元的股價,帳面虧損已超過兩百億元。當初號召奇美實業股東投資奇美電,如今奇美實業的股東們,恐怕心裡也不太好過。

更可怕的挑戰將在明後年,已有不少分析師預言,奇美電將出現有史以來最大的虧損。目前最悲觀的林良俊預測,奇美電明年將大虧七一七億元,後年還會大虧二九四億元,合計兩年虧損將超過一千億元。若這項預言不幸成真,奇美實業過去根基再厚實,恐怕都會受重傷。

5. 預估二年將賠超過千億元

統計從○三年至○七年間,五年來奇美實業塑膠本業的營業淨利分別為三○.九億元、四十九.三億元、三○.三億元、五十四.九億元、五十三.一億元,加上今年上半年的二十二.三億元。換句話說,奇美實業平均每年本業獲利大約在四十億元上下,五年半來總營業淨利達二四○億元,若林良俊的預測正確,那麼奇美實業過去六年的獲利,可能明年上半年沒結束就被奇美電子全部賠光。

十年前奇美電子成立之初,何昭陽找到當時在工研院負責開發液晶面板技術的吳炳昇,向許文龍做簡報。當時許文龍問:「如果這個投資事業失敗了,奇美實業會不會倒?」當時何昭陽回答說不會,許文龍隨即放心支持這項投資案,簡報次日,奇美電投資計畫就啟動了。

不過,當初吳炳昇提出的計畫是投資彩色濾光片,投資金額約幾十億元,後來才從彩色濾光片擴展到液晶面板,投資金額則明顯放大達數千億元,規模遠超過當年預估。如今面板產業戰局擴大,所需的龐大資金,以及獲利與虧損的劇烈變化,都讓局勢變得更加艱辛,遠遠超過當年預期,這是許文龍當初沒有料想到的結果。

對於外界的悲觀看法,何昭陽說,奇美電目前一個月折舊費用約六十億元,即使一季賠掉一八○億元也是折舊攤提,並沒有實際現金流出。

此外,第四季六百億元聯貸額度已經入帳,目前帳上現金超過一千億元,沒有資金周轉不足的問題。從十一月到明年底,在這十四個月內,估計資本支出約三五○億元,明年銀行還款金額大約三五○億元,貸款可以延期、也可以再借,因此還款不是問題。

李焜耀絕地奮起

做最壞打算 做最好準備

其實,這波的不景氣,對所有公司都是嚴厲的挑戰。

相較於奇美電,負債比率較低、現金更多的友達,第四季平均產能利用率降至七成,較第三季的八成再降一成。友達原本計畫不減薪,但現在也鬆口跟進,預計十二月起,廠處長級主管減薪一成,高階主管減薪一成五;同時,生產線員工也休無薪假,降低成本的動作一樣積極。

十月底,在友達法說會後,包括友達董事長李焜耀、執行長陳炫彬、總經理陳來助等高階主管,分別到友達的六個廠區,包括新竹、桃園龍潭、林口華亞、台中、蘇州及廈門等地,與員工舉行公司的業務說明會,讓大家都能明瞭目前面板業辛苦的情況。已見識過多次景氣循環的李焜耀向員工說,「不管景氣有多差,我們要做最壞的打算,做最好的準備。」

第二季最後一周決定減產

不過,友達因應不景氣的動作,早在今年第二季末就已展開。

陳炫彬說,友達第二季產能滿載,但六月最後一周,庫存突然增加一至二周,便立刻決定緊縮出貨,並降低第三季產能利用率至九成。財務長鄭煒順同時立即還款三九○億元,將淨負債比大幅降低。

其實,友達的財務管理效率一直領先同業。在前年第四季友達合併廣輝時,淨負債比高達七八.四%,但到了去年第四季就降到二七.四%,而今年第三季更降到一九%,明顯優於其他同業普遍在五成以上的比率。就像陳炫彬所說的,「友達將藉由財務安排,以較深的口袋應付down cycle〈景氣循環向下〉的來臨。」

二虎應合作抗韓?

反應、經營績效 友達勝奇美

相較於友達的快速回應,奇美電的動作就慢了一些。

今年奇美電的擴廠速度最為積極,產能增加超過四成,而友達今年產能只增一成,而且奇美一直到第三季景氣出現下滑時,才出現煞車及緊縮的動作。

至於在財務數字上,奇美電在第三季還大幅增加六一五億餘元的長期負債,也讓淨負債比大幅飆高至七四%。

根據摩根士丹利面板分析師王安亞的統計,過去十年,友達與奇美電的資本支出大約相同,但友達從這些資本支出賺回來的現金流,大約是資本支出的二倍,而奇美電則大約是○.六倍,因此可以說,友達的經營績效大約是奇美電的三倍。

當友達股東比奇美電好

會造成這個結果,主因是友達透過兩次購併成就目前的規模,但奇美電大多靠自有資金擴充成長。另外,友達的新產能大多在景氣回升時開出來,但奇美電則經常在景氣下滑時增加產能。

此外,王安亞也認為,奇美電的經營團隊正在世代交替,來自奇美實業的老臣皆已屆臨退休,因此他大膽建議,奇美電應該併入友達。而奇美實業原本角色就是大股東,若兩家合併,奇美實業可以當經營績效更佳公司的股東,何樂而不為?

台灣面板業的大挑戰

韓元貶 韓廠市占超越台廠

不過,要促成合併,需要太多主客觀因素,此刻,台灣面板業的問題,也非購併能夠解決。

台灣面板業目前有兩個深層的結構性問題,第一是匯率,第二則是日韓結盟。無法解決這兩個因素,即使未來景氣回升,台灣面板業的挑戰仍不會停止。

從短期因素來看,匯率是關鍵要素。從年初至今,韓元兌美元最高已貶值六成,但同時間新台幣只貶值三%;換句話說,同樣的面板售價,韓國廠商的美元收入換成韓元,就硬是比台灣多五成以上。

更何況韓廠出貨的面板,由於尺寸較大,而且品質更好,平均單價〈ASP〉都比台廠要高出一至兩成,這也是此波不景氣,台灣廠商受衝擊最大的原因。

其實,台韓面板業者的競賽,一直受匯率影響。韓國最大通訊社韓聯社報導,今年七月,韓國面板業者的全球市占率增至四三.六%,首度超過台灣的四三.三%。這是從○五年九月,台廠在超越韓廠近三年後,韓國再度奪回市占王的地位。

根據韓聯社的分析,○四至○七年這三年內新台幣的貶值幅度平均超過韓元約二成,也讓三年間,台廠市占率超越韓廠。今年韓元開始出現明顯貶值,又使台廠的面板市占率被韓商超越。

日韓電視大廠結盟

產量去化不易成最大致命傷

不過,匯率會貶也會升,這種經常變動的因素,不是影響產業競爭力的最關鍵力量。日、韓電視品牌大廠間深度結盟,才是台灣面板產業最深層的結構性問題。

例如新力與三星、夏普合資設立面板廠,就是影響面板市場最大的力量。

號稱「3S〈SONY、Samsung、Sharp〉」的三大電視品牌廠,如今已占市場半壁江山;因三家聯盟,當然會優先採購自家面板,至於品牌居四、五的樂金及飛利浦,也會優先採用樂金的面板,台灣面板廠都成了這些大廠的緩衝來源。而過去是世仇的韓系兩大廠,如今都已互相採購,更成為台灣面板業最大的致命傷。

拓墣產業研究所所長陳清文表示,拓墣預估明年面板產業的成長性,監視器最差,電視最好,筆記型電腦則介於中間。但台灣的面板產業結構,剛好是監視器面板最多,但電視面板最少,與韓國正好相反,這也是台灣面板業這麼慘的原因。

根據拓墣的預測,從今年第三季到明年全年,三星電子每季的產能利用率,最低只會降到九五%,至於樂金最低則在九○%。但台灣面板廠則普遍會掉到六至七成,其中友達、奇美最低會達六五%。但即使明年第三季的旺季,二虎最多也只有八五%,但三星卻能滿載生產。

不過,就算衝擊再大,很多人也許會覺得,只要減產、保留現金,等景氣回來,企業就自然得救了。王安亞認為,這次金融海嘯的影響,絕對無法小看,「這次的不景氣,一定會有一、兩家受不了,直到現金燒完為止,因此,不可能大家什麼事情都不做,就想輕易度過。」

一位友達集團旗下面板零組件公司主管不諱言地說,「如果以棒球做比喻,面板產業如今已打到八局下半,許多家庭都已把電視換成液晶的了,下個需求到底在哪裡,目前真的還看不到!」

展望未來,面板產業漸趨成熟是不爭的事實,這也是為何友達、奇美等集團,都已朝照明或太陽能等領域發展的原因。

在韓商虎視眈眈,產業又發展到成熟階段,此波面板產業的衝擊,將是無比的沉重。而面板業股價大跌,不僅考驗大股東的實力,對於許多主管及員工來說,更是心中最大的痛。十年的青春與投入,好不容易累積了一些股票,但這些財富有如紙上富貴,短短一、二個月內就快速蒸發,也讓許多從業人員不免心生動搖。

面板產業能否熬過這一關,將是台灣電子業能否脫胎換骨的最重要里程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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