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科技教父的台灣啟示錄 聯想董座柳傳志:要趁順風順水時趕快轉型!

文 / 林宏文

在舊金山文華酒店,與柳傳志的專訪
圖:在舊金山東方文華酒店,與聯想控股董事長柳傳志的專訪。

聯想集團的國際化路程,如今證明已整合成功,其間也有許多是從台灣企業學習到的教訓,如今,柳傳志更已成功轉型,並推動投資規模更龐大的聯想控股上市,他的經驗談,如今也可以給台灣企業許多參考。

文 / 林宏文

「在聯想發展的歷史中,有一個很重要的決策,對聯想走向國際市場起了非常關鍵的影響力,」二月下旬的舊金山,連續一周陰雨綿綿,聯想集團與控股兩家公司董事長柳傳志,坐在東方文華飯店接受訪問說,「這個決策發生在一九九七年,而且是在台灣的日月潭做的!」 

此行柳傳志赴美,是應邀到柏克萊大學及矽谷演講,主題是談聯想為何能成為中國第一個走向國際化且獲得成功的企業。同時間,柳傳志也在舊金山主持了聯想集團的董事會,並宣布去年第三季業績(從十月至十二月),營收及盈餘都繳出一份漂亮成績單,分別成長二二 % 及二五 %,創下二年來新高。

「一直到今天,我才能肯定地說,聯想這個收購案是成功了!」柳傳志說, 六年前聯想收購 IBM 個人電腦事業時,當時他就說,不論成或不成,對中國來說,都是一個很好的案例。如今,歷經多年的文化衝突及融合,如今已證明整合成功,聯想也成為中國走向國際市場的首家公司。

的確,在合併之初,聯想先後換了兩任執行長,分別是從 IBM 來的史蒂芬‧沃德,後來還網羅了來自戴爾的阿梅尼奧,但整合進度都不順利,一直到 O 九年二月,柳傳志復出接任董事長,並換楊元慶接執行長,聯想的東西融合才逐漸上軌道,如今九位經營管理層中,有五位來自大陸,另外四位則是老外,順利由中方接手形成領導中堅。

談起這段漫長的國際化路程,柳傳志特別提到有件事與台灣密切相關。那是一九九七年,柳傳志第一次帶領大批聯想幹部來台灣參訪時,從台灣企業身上獲得的領悟。

當時,聯想在中國市場已成為龍頭,並已開始進行海外市場的擴充,但當他拜訪台灣企業後,發現台灣在研發、生產上都比聯想強,但是,台灣企業往海外發展時,卻一樣只能做代工,在品牌發展上都很難施展,這讓他非常震驚。

於是,那天晚上,柳傳志與聯想的最高管理層,就在日月潭開了一個重要會議,會中決定,聯想將不再發展海外市場,而是集中全力回大陸市場發展,因為當時大陸市場成長率遠高於世界市場,只要好好耕耘,聯想的成長速度還是很快。

重新回防大陸市場的決策,讓聯想在中國的市占率節節上升,達到穩固的三成以上,也因為全力發展中國,避開了二 OOO 年的網通泡沬,讓聯想實力大增,也奠立二 OO 四年收購 IBM 個人電腦事業的基礎,如今,整合成功的聯想,更有實力與宏碁或惠普爭奪全球第一的寶座。

在與 IBM 談判收購的過程中,柳傳志也不諱言,他很清楚很多合併案都面臨很大挑戰,當時大陸與台灣也剛好有兩個負面案例。雖然他沒有指名道姓地說,但指的就是 TCL 通訊收購阿爾卡特(Alcatel)及明基收購西門子手機事業部門,這兩個收購案都產生文化衝突,其中明基最後宣布落敗,但 TCL 通訊近來則是敗部求生,去年淨利還大幅成長三 O 倍。

因此,在聯想與 IBM 合併後,柳傳志雖然退到第二線,由楊元慶接董事長,但磨合過程發生的種種問題,他都看得很清楚,他說,「過去的問題,是 CEO 角色占太重,重大決策只是和財務長或戰略官談一談,其他人頂多問問,很快就要表態,」但現在九個經營團隊已真正融合,各種執行考慮都很清楚,算是達到他整合成功的標準。

如今率領中國企業大軍打進國際市場,年初,柳傳志更是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與美國總統歐巴馬會談時,一起出席的五位企業代表之一,但六十七歲的柳傳志,早年卻經歷過中國最動盪的時代,大學畢業就遇上文革,還被下放到廣東珠海白藤農場,每天買菜做飯,下田、做傢俱。問他現在做不做家務事?他會很快就回答,「絕對不做!」不是他不體貼太太,而是年青時做太多了,讓他覺得虛度大好光陰。

為了追回這些浪費的時間,創立聯想後,他拼命想做事,不斷地吸收學習。台灣電子業起步早,許多人都是他學習的對象,例如早年聯想以代理起家,當時惠普、IBM 等外商都由其代理,從台灣到中國惠普擔任總經理的程天縱,還曾經不只一次為聯想高階主管上課,把許多經營想法傳給聯想的幹部。

談到他最佩服的人,非鴻海董事長郭台銘莫屬。他說,「老郭是超人,自己是遠遠不如。他凡事親力親為,每件事都清清楚楚,我卻是每件事都懞懞懂懂,迷迷糊糊。郭台銘親自帶大軍打仗,但我下面每個人都是主人,每個人都推著我,陪著笑臉跟我說,要我跟他們去(見客戶)。」

他覺得,郭台銘打破微笑曲線理論(註:這是施振榮提出的,指製造業利潤微薄,兩端的品牌及零組件獲利較佳),最令他折服。「他雖然做製造,但利潤都跑到他那裡去了,產業裡的所有公司,絕對利潤他最高,他是台灣首富嘛!」

至於發展歷程與聯想最像的宏碁,早期的再造、三造等發展經驗,更是柳傳志師法對象,他說,施振榮寫的幾本書,他都曾認真研讀過。和施振榮對比,兩個人確實很像,不僅在兩岸分別帶領聯想與宏碁兩大集團開枝散葉,如今都已退居幕後,並一致性地投入創投及私募基金領域。

以企業規模來看,宏碁集團衍生出宏碁、緯創及明基友達等次集團,在電子業的成就上,施振榮並不輸柳傳志;但若從兩人管理的創投及私募基金規模來看,以聯想控股總資產已超過千億元人民幣來算,柳傳志就明顯放大數倍,這其中除了有大陸市場龐大的商機,也有柳傳志認真而積極地轉型。

其實,柳傳志目前雖然擔任聯想集團董事長,但大部分工作都由執行長楊元慶負責,他最多的時間還是花在更上一層的聯想控股上,並且積極投資房地產、煤化工、農業食品、現代服務業等產業,為二 O 一四年在香港掛牌做準備。

二 OOO 年,柳傳志把聯想集團與神州數碼分拆後,就決定轉型做投資,「當時,根本沒有人看好,因為從科技業轉型做不同產業,全世界成功的案例幾乎沒有。」但柳傳志把握住大陸房地產爆發契機,最初成立的三五 OO 萬美元基金,如今回報率已達七倍,O 三年成立規模更大的私募基金,至今創投基金規模已有十億美元,私募基金也有四 O 億美元。

柳傳志轉型切入的產業,是像房地產、煤化工、農業食品、服務業等產業,這些產業都與電腦不同,柳傳志等於從新學起,但他很清楚,「若不懂行業,頂多就是投行(投資銀行),但若要真地搞懂,就得像搞企業一樣,班子、行業特性、管理細節,全都要懂。」

柳傳志切入的產業有一個共同特色,都是以中國內需消費為主要拉動的產業,柳傳志堅信,未來消費是中國經濟成長的主要動力,因此,他預先朝這些方向努力,例如在服務業裡,他已投資一家神州租車,還有提供便利金融服務的拉卡拉 ; 此外,現階段中國最欠缺的食品安全,他也計畫創出一個令人安心信賴的食品業品牌。

去年底,柳傳志曾經痛批海關,因為有人自海外買回 iPad,入關時被課了二 O% 關稅,他說,「好好老百姓過關買點幾千塊錢的東西也要收稅,掙這點小錢幹嗎?中國外匯這麼多,能把外匯花了,減輕人民幣的壓力,不是好事嗎?」柳傳志強調,政府說到就應做到,他的批評也引起重視。「消費勢必會引領風潮,這是我絕對看好的方向。」

柳傳志能夠成為中國科技業教父,除了他多年來將聯想打造成中國企業的指標,累積出在社會及政府的信賴外,還有他「說到做到、盡心盡力」的性格。

說到此,柳傳志舉了個例子。O 四年十二月八日,聯想收購 IBM 的記者會當天,IBM 派人說,由於還有一個與香港聯交所有關的小問題還沒解決,他們不出席記者會。當時柳傳志著急了,因為中方官員都已邀請了,IBM 代表若不來,「我失信於人,以後就不用混了!」

柳傳志說,雖然這個問題最後解決了,但他不喜歡美國人憑契約做事,「律師拼命談細節,注意那些一萬年才會發生的狀況。」他談合作,從來不說假話,「別人可能不信,但我說行就行,一定盡心盡力做到。」因此,他喜歡與很熟悉了解他的朋友合作,因為彼此有信任,合作起來不用花時間談契約,進展速度就非常快。

至於兩岸有沒有進一步合作的空間?柳傳志說,「當然有!不過,一樣是要大家有信任,我們曾與台灣一些企業談過,例如著名的食品業,但覺得也不太好談。」他還透露,與台灣企業界最熟的人,是冠捷董事長宣建生,合作的進展及速度都最好。

另外,郭台銘的誠意則令他很感動,有一次,聯想副總裁劉軍結婚,郭台銘還特別從台灣搭機去參加,剛好那時他太太產子,還特別提了三籃紅蛋送過來,讓他特別感動。至於施振榮,他雖然很仰慕,但比較少往來。

至於對台灣許多正陷入「毛三到四」瓶頸的企業,有什麼建議?柳傳志說,就像他二千年就開始轉型一樣,企業一定要趁著順風順水時,借勢頭趕快為下一個方向布局,不然等到企業往下走時,轉型就困難了。

如今,ECFA 讓兩岸走向合作,但企業的競賽永無終止,宏碁與聯想的較勁也持續進行,柳傳志做為中國科技第一人,卻早已把戰場轉向更大的中國消費市場,成就與格局都已不可同日而語。

就像此行在美西兩場演講中,許多人圍著他問問題,他回答一位想要創業的年青中國學生,「你們要有理想,但不要太理想化!」從文革牛棚走出來的柳傳志,不僅懷抱著大理想,也永遠清楚地面對現實,不論是收購 IBM 電腦事業後進行的大改造,或是從參訪台灣企業後見到自己的不足,他彎著腰,蹲下身,拼命地吸收學習,讓聯想走出了一條康莊大道,也為中國企業寫下難得的歷史成就。

柳傳志小檔案
出生:1944 年
學歷:西安軍事電訊工程學院
經歷:中國科學院計算科學研究所研究員
現職:聯想控股及聯想集團董事長
聯想控股小檔案
成立時間及創立者 :1984 年,由中科院計算所投資 20 萬元人民幣
綜合營收 :1037 億元人民幣
總資產及管理基金:總資產 1121 億元 , 管理創投基金規模十億美元,私募基金四 O 億美元
員工:四萬餘人
主要股東:中國科學院 36%,聯想控股職工 35%,中國泛海控股 29%
董事長 :柳傳志
目前經營主要事業:IT 製造、房地產、煤化工、農業食品、現代服務業等五大領域
所屬五大子公司:聯想集團、神州數碼、聯想投資、融科智地、弘毅投資
上市規畫:2014 年赴港上市,屆時年營收超過 1000 億元人民幣以上,上市第二年獲利年增率超過 30%

資料來源:聯想控股,至 2010 年九月底財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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