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千億元負債成金融業不定時炸彈 台灣 DRAM 產業夢想已死

日前力晶公布第三季業績,總計稅後淨損達新台幣一五○億元以上,虧損金額創歷史新高紀錄,累計前三季稅後淨損高達三二○億元以上,每股虧損四.一四元,以這種虧損金額,很可能創下國內DRAM產業歷來之最,DRAM還有未來嗎?

二○○○年,世界先進宣布退出DRAM〈動態隨機存取記憶體〉產業,備受尊敬的半導體教父兼世界先進董事長張忠謀,在一項訪問中說:「我不得不哀悼我夢想的死亡。就世界先進而言,我根本一無所成。」

這已是多年前的往事了,但是許多關心國內半導體產業發展的人,仍歷歷在目。

世界先進是國內有史以來投資規模最大的科技專案「次微米計畫」,所衍生成立的一家半導體公司,這項前後花費五年時間,投入政府研發經費超過兩億美元,移轉電子所近三百位資深工程與研發人才的科技發展計畫,在經過張忠謀接手經營多年後,最後仍宣告失敗。這不僅是張忠謀個人一生中最大的挫敗,也是台灣發展DRAM產業夢想的重大挫敗。

如今,DRAM產業又面臨另一道死亡關卡。不僅產能嚴重供過於求,每顆晶片跌破變動成本,賣一顆賠一顆,加上經濟衰退跡象明顯,國際金融市場又面臨嚴峻考驗,不僅今年價格回升已完全無望,明年恐怕也是低迷的一年,虧損幅度很可能再擴大。國內五家DRAM專業製造廠,命運更形險惡。

以茂德為例,至今年上半年,手上現金與約當現金約三十五億元,以目前的虧損速度,至明年第一季為止,保守估算手上現金將減少至負二十億元,加上明年二月將有三.五億美元〈新台幣一一○億元〉海外可轉換公司債到期,此外還要預留兩個月的營運成本約一百億元〈包括營運資金及固定成本〉,以及第一季約四十億元的資本投資額〈CAPEX〉,共需二七○億元。

危機一

巨額虧損,募資難上加難

對此,茂德的說法是,海力士〈Hynix〉的現金增資已經到位,足以支撐目前的負現金流,其餘不足的部分,將從三個管道籌資,包括發行三.五億美元的可轉換公司債〈ECB〉、現金增資八億股、不超過八千單位的GDR〈全球存託憑證〉,總共可以募集新台幣一六七億元。然而,即使這些錢都募集到,仍有一百億元左右的缺口。由於茂德法說會逐漸逼近,且目前正在跟外資洽談最後價格,因此包括認購進度在內的詳細資料均無法透露。

其實,茂德雖然總資產達一五四一億元,但負債高達九一五億元,以目前股價二.七元計算,市值僅剩一八一億元,負債是市值的五倍,顯示市場已對茂德未來前景投下不信任票。此刻,茂德不論是要募新債還舊債,或是要以現金增資方式募資,都已經是非常高難度的挑戰。

不僅茂德如此,其他廠商也好不到哪裡去。力晶的市值也僅剩三七六億元,總負債則達一二七八億元,負債是市值的三.四倍,再如華亞科、華邦電及南科,負債也都是市值的二.五倍以上。

茂德發言人曾邦助表示,茂德目前已停產不具效益的八吋廠,在獲得海力士的投資後,明年製程技術將全數轉至五四奈米,成本降低速度將領先其他競爭者。

一旦明年DRAM景氣沒有好轉,長短期債務又將逐步到期,低股價將讓這些DRAM廠難以用擴增股本方式來募集資金,而且DRAM廠長期用高舉債融資來經營公司,在金融風暴持續肆虐的此刻,未來要再向銀行及投資人舉債募資的機會,更是愈來愈小。

尤其,令人擔心的是,五家DRAM廠總計四二四○億元的負債中,總計有七七%、三三○○億元左右來自國內銀行界的聯貸,未來這個產業中若出現任何一家公司關門倒閉,對國內銀行的衝擊,將不下於次貸風暴所造成的傷害。

從上半年財報來看,茂德的債權銀行包括合庫、台銀等,國際大廠金士頓也有部分借款;大股東則是茂矽、海力士;至於應付帳款對象則有南茂、華立,這些相關廠商如何看待未來茂德的發展,引人好奇。

事實上,相對於其他產業來看,DRAM廠無法發展出獨立自主的關鍵技術,才是整個產業發展二十餘年來最大的罩門。

危機二

依附大廠,技術未見扎根

打從國內最早期的DRAM廠茂矽及德碁開始,到目前台面上五家DRAM廠,均需要從國外進行技術授權。也因為沒有自主技術,一旦技術母廠研發進度落後,就得重新尋找新的技術來源。

這種不斷尋找及依附國外大廠的過程,已是國內DRAM產業共同的宿命,包括南亞科及華亞科從早期的沖電氣〈Oki Electric〉、IBM技術合作,再換到英飛凌及現在的美光,德碁從德儀到IBM,華邦從東芝到英飛凌,茂德從英飛凌到海力士,都至少換過一個技術母廠。

也由於技術沒有扎根,台灣的DRAM產業只有隨波逐流,景氣好時賺一點錢,景氣不佳時賠大錢,二十一年來,國內DRAM產業有十二年賠錢,九年賺錢,DRAM產業的經營者,大部分時間都在痛苦的虧損中煎熬,而且還要不斷地煩惱:「一旦技術母廠不行了,接下來該怎麼辦?」

過去二十年來〈從一九八七年茂矽成立,至去年二○○七年為止〉,所有DRAM廠商的全部稅前盈餘加總起來為七六八億元,稅後純益為八七○億元,只有台積電去年一年稅前盈餘一二○七億元的六成多一點。而且,稅後純益比稅前還多出一百多億元,這當然也是政府租稅補貼的結果。

不過,若把今年營運的慘況併入計算,那麼DRAM產業二十一年來是完全不賺錢的。今年上半年全體DRAM廠稅前總計虧損五九二億元,稅後則虧損五七二億元。更何況,目前已知各家DRAM廠商今年下半年仍將繼續大賠錢,虧損金額不會比上半年小,因此,若統計二十一年來DRAM產業成績單,最終就是兩個字:賠錢。

危機三

大老退出,各廠淪為附屬

投入二十一年,整個社會付出超過兆元以上的投資額、數萬名科技人才的投入、政府的租稅補貼、銀行大規模的聯貸,加上投資人無怨無悔地支持,但換來的是淪為技術大國的附庸,而且根本無法產生利潤,這樣的產業,顯然已非現階段台灣社會應該支持的產業。

二十年來,看到韓國三星在DRAM產業上的傑出表現,台灣許多人曾經仍有夢想,覺得台灣應該也可以「有為者亦若是」。但一路走來,已經證明台灣要發展這項產業,絕對是心有餘而力不足。不光是張忠謀決定世界先進退出DRAM產業,更早之前施振榮的德碁半導體,也下過同樣決定。

德碁原本授權自德州儀器的技術,但是在德儀退出DRAM 市場後,又一度找上IBM進行技術授權,但施振榮考量德碁沒有DRAM自主技術,每一代的技術製程都要繼續再付權利金,而且一代接一代,權利金愈付愈多,永遠沒有盡頭。這絕對不是一個能夠永續經營的商業模式,因此最後施振榮仍是忍痛退出,將德碁賣給台積電,轉做晶圓代工。

如今,國內所有的DRAM廠商,情況與當年德碁沒什麼兩樣,技術依然沒有生根,只能仰賴國外大廠,繼續無止境地付權利金,結果是投資越來越大,虧損失血卻無休止,股東、銀行愈陷愈深,投資十二吋廠耗資金額近千億元,是八吋廠的三倍,當然虧損金額也會比過去更龐大。這種慘況,十年前施振榮及張忠謀就已經預見了,這也是他們選擇急流勇退的原因。

如今,DRAM產業的局勢已更加清楚,在英飛凌不堪競爭選擇退出後,已呈現「一大三中」的局面,龍頭三星繼續維持首位,至於爾必達、海力士及美光三家大廠幾乎旗鼓相當,不過,不變的是,國內DRAM廠繼續被納入這些列強的附屬廠,其間或有部分公司因為大廠戰略因素而受到追捧,但仍無助於整體產業沒有技術實力、只能擔綱大廠技術附庸的悲哀結局。

找借鏡

政府魄力,適時汰弱留強

面對明年鋪天蓋地的金融風暴,以及DRAM廠可能造成聯貸銀行的重大負擔,政府到底該抱持什麼樣的態度?

南韓政府對DRAM產業的策略,就是很好的借鏡。一九九七年亞洲發生金融風暴,當時南韓面臨空前危機,韓元從一美元兌換八七四韓元,一口氣大貶到二○○○韓元兌一美元,同時,股市也是一瀉千里,從一○○○點以上跌至二七七點。在股匯市同時重挫下,加上從政府到企業全部外債高築,南韓成為亞洲四小龍中受害最深的國家。

為了挽救經濟,南韓政府於是下令,大財團必須減少重複投資,因為過去南韓企業大幅舉債,每家財團幾乎都涉入各種產業,從造船、汽車、半導體、鋼鐵、面板到房地產等,這種大規模的重複投資形成資源浪費及削價競爭。

因此,金融風暴發生後,政府斷然禁止大財團繼續無止境的投資,並要求企業進行整併及集中資源,讓南韓的產業具備世界級的競爭力。在南韓政府的魄力改革下,以大企業形態為主的南韓,三十一家大財團中就有十六家倒閉。

在半導體部分,當時只有三星電子體質最佳,沒有出現虧損。因此,在南韓政府主導下,現代與LG〈樂金〉的半導體事業進行合併,由現代取得主導地位,也就是現在的海力士。海力士後來還一度出現嚴重虧損,甚至被債權銀行接管,但由於持續投入大量研發經費,如今已擠進全球DRAM四強之一,讓全球DRAM四強中,就有三星及海力士兩家來自南韓。

南韓的例子,也許並不適用於台灣,但這一次的國際金融風暴,惡劣程度又遠超過九七年,政府不僅不該抱著紓困的態度,對於DRAM這種多年來已經不具備競爭力,而且創造的附加價值又愈來愈低的產業,更應該適時地讓體質不佳的企業出場,這可能是現階段政府最應該做的事。

每一次的經濟危機,都是汰弱留強的好機會,對整個社會來說,不論合併也好,關門也好,對台灣DRAM產業來說,至少可以減少部分傷害。

對於許多經營DRAM產業的老闆來說,儘管回頭時機已經太晚,但是最好認清環境的現實,及早做出決定;對政府來說,讓企業自然淘汰,儘管短期內要忍受痛苦,但就長遠來看,其實對產業也有正面貢獻,因為這些原本投入的資源可以釋放出來,人才、資金都能移至更有競爭力的產業,DRAM產業發展面臨關鍵時刻,政府的選擇不可不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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